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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这里白昼的底色。她躺在其中一张床上,薄薄的被单下,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。57年的岁月,有40余年与“支气管扩张”这个名字缠绕共生。疾病蚕食了她的肌肉与脂肪,将她耗损至仅剩60斤——一个孩童的体重,却承载着成年人全部的痛楚与记忆。
此次入院,是又一次凶险的加码。二氧化碳潴留,那个无形的枷锁,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越来越慢,意识逐渐被拖入昏暗的泥潭。管床医生姚大夫:“主任怎么办?”没有犹豫的时间,我坚定地说:“气管插管,机械通气”,成了必须渡过的湍流。一根导管经口插入,连接上规律的机械风箱声,替代了她疲惫不堪的呼吸肌。但这只是开始,支气管扩张的肺,像一团乱棉花疲惫不堪,像一个积满污浊泥泞的沼泽,即使有机器帮助通气,痰液依然顽固淤积,随时可能堵塞生命的通道。
于是,气管镜成为我们手中最精微也最沉重的工具。一次次经过声门,深入她的气道。屏幕上,支气管树的结构因长期病变而扭曲、扩张,像是被虫蚁啃食过的朽木。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吸痰管探入,在那些狭窄与扩张并存的腔隙里,负压发出细微的嘶鸣,引流出粘稠的,有时是黄绿色混浊的分泌物。这个过程,她虽在镇静中,但身体的微颤、监护仪上偶尔波动的心率都提醒着我们,这对抗的艰辛与侵入性。每一次操作,都屏息凝神,不仅为彻底清理,也为尽可能减少对她脆弱气道黏膜的损伤。痰液标本被及时送检,抗生素根据结果调整。翻身、拍背、精细的气道湿化、即时的吸痰……护理团队的每一个动作,都力求精准而轻柔,仿佛守护一件布满冰裂的瓷器。
时间在紧张的监护与细致的操作中流逝。渐渐地,那枷锁似乎松动了。血气分析报告上,二氧化碳分压的数值一点点降回安全范围。她清醒的时间变长,虽然不能言,但望向我们的眼神,有了微弱的却明确的光。尝试降低呼吸机支持参数,她的自主呼吸努力跟了上来。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,我出完门诊评估各项指标后,我们决定拔除气管导管。当导管离开她的身体,她先是急促地呛咳了几声,随后,自主的、清晰的吸气与呼气,胸膛开始自主起伏。虽然仍需要鼻导管供氧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,但那是她自己的呼吸。病房里,似乎有阳光透进来。家属紧握的手松开了,护士为她擦去额角的汗,轻声鼓励。我们所有人,都短暂地共享了一份沉甸甸的喜悦。她能低声说些简单的词,双手合十表示感谢,计划着出院后想喝的一口清汤。希望,像石缝里钻出的嫩芽,虽然纤细,却真实可触。
出院前一日,查房时她还对我笑了笑,真心感谢我们努力,我还鼓励她好好吃饭睡觉。然而,医学的莫测,有时就在转身之间。下午,突发咯血,鲜红刺目。紧接着是氧合指数的断崖式下跌,喘息再度变为濒死的挣扎。一切急转直下,抢救措施悉数用上,但那条刚刚蹒跚走过险滩的生命之舟,这次没能抵住突如其来的骇浪。呼吸衰竭,最终带走了她。
监护室恢复了它惯常的、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宁静,只是那份短暂的喜悦留下的空白,格外沉重。我们感到疲惫,也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。与疾病的角力,并非总能赢得终局。
谁也没有想到,一周后,她的家属再次出现在科室门口。没有怨怼,没有质问,手里捧着一面锦旗。展开,红缎金黄字:“医术精湛品德优,精心呵护似亲人”。家属的眼圈仍是红的,声音哽咽,却说得清晰:“我们知道你们尽力了,真的尽了全力。最后这段路,谢谢你们没有让她孤单,谢谢你们所有的努力和辛苦。”
那一刻,整个办公室安静极了。那面锦旗,轻飘飘的布料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它承载的,不是对起死回生的歌颂,而是对“尽力”二字的认可,是对生命最后一程被温柔托举的感激。它像一道柔和却有力的光,照进了我们因见证太多无常而可能逐渐坚硬的内心角落。
她瘦小的仅60斤的身躯,曾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负。而她的家属,在承受巨大悲痛之后,选择用最大的善意,理解了医学的局限,铭记了医护的付出。这面锦旗,不同于任何庆祝成功的表彰,它是对“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”这句医学格言,最深刻、最动人的注解。它告诉我们,即便在与死神的博弈中,我们并非总能赢回生命,但那份竭尽全力的“尽力”,那份对生命终点的尊重与关怀,同样具有不可磨灭的价值,同样能被另一颗悲恸而宽厚的心,稳稳地接住,并奉上最诚挚的谢意。
生命脆弱如斯,重仅60斤;情谊厚重如此,可抵万钧。这面锦旗,我们将永远珍藏。它提醒我们,穿上白袍,所为何来——不仅为对抗死亡,更为护佑生命最后的尊严,为在莫测的医学之海上,做一块让患者与家属感到安稳的礁石,无论风雨,无论结局。
文图:范永强(呼吸三科)